美酒抑或毒药 债务和幻觉

兼听则明，偏信则暗。接上篇法里德.扎卡利亚的《美酒抑或毒药？》中的话题，下面再摘录一下美国极具洞察力的经济评论家罗伯特.库特纳有关贸易和债务的一些观点，看其中的逻辑何在。

在金融市场准入领域，东亚国家不仅没有按照美国意愿行事，而且还远离美国精英所力倡的投机活动，到头来，这些国家却成为美国的主要债权国。或许，这个事实具有最令人震惊的讽刺意味。中日韩不想也不需要美国金融资本注入（虽然这些东亚国家大力引进美国成果和技术，或实施强制性技术转移策略）。在调控型经济框架之下，东亚国家实现了巨额出口收入，国内储蓄率高居不下，因此，这些国家有足够的资本可满足本国的发展需求，不仅如此，还有盈余资金。这些国家实施的战略贸易政策让美国贸易长期陷入逆差，与此同时，他们也就更愿意为美国提供贷款。

根据东亚国家重商主义的策略，这些国家的央行会对货币市场实施干预，过低低估其货币价值，从而人为地降低出口产品在世界市场上的价格。如今，在外汇交易市场中，相对于亚洲货币而言，美元价格过高，从很大程度上来说，这就是亚洲重商主义的政策所致。亚洲国家如此乐意持续地给美国提供贷款，这不啻于货币投机，尽管美元面临可能会贬值的风险，他们仍然毫不迟疑。以牺牲美国利益为代价，可换取这些国家技术和出口经济的不断发展，因此，美元贬值风险不足挂齿。

一般情况下，一国货币会随着一国经济的发展而升值。对于具备贸易顺差的国家来说，情形尤其如此。但是，随着贸易顺差的扩大，东亚国家的央行就会买进美元，然后斥资购进美国证券。尽管美国长期处于贸易逆差劣势，但是，得益于这些干预政策，美元相对于亚洲货币的汇率，在很大程度上都得以维系。如果贸易活动果真按照经济学教科书中所描述的方式运行，那么，货币汇率的调整就会降低美元的价值，这样一来，美国进口产品的成本会上升，美国对世界其他国家的出口就会处于有力地位，结果，美国贸易赤字就会好转，最终接近平衡。但是，因为外国央行掌握巨额货币量，这种贸易平衡格局并没有发生。

2005年，美国所欠外债已接近2.7万亿美元，较之2004年增加3330亿美元。事实上，经常项目的赤字规模比债务增加的规模更大；2005年为7920亿美元。美国的对外总债务之所以没有经常项目赤字规模那么大，是因为美国人也在海外投资。即使美国人也对外投资，但美国对外的净债务却一直以非常快的速度上升。20世纪90年代，外国人持有的所有流动的美国国库券只占20%，如今，这个比例已升到60%。

美国经济对外资的依赖程度过大，这不仅增加了国内经济衰退的风险，还有可能引发全球经济衰退。问题不在于国债本身，而在于美国对外国债权者依赖的现状。反过来，外债也反映出结构性贸易赤字问题。20年来，美国都靠大举外债实现繁荣，而且，对外债务占GDP之比也在不断上升。这种格局一日不变，经济崩盘就将带来更严重的后果。

上大学时，老师经常告诉学生，国债无关紧要，因为“我们是欠我们自己的钱”。20世纪60年代，当国债占GDP的比例比现在高时，事实上，这种说法是对的。外国人持有的美国债务，不足4%。2004年，美国新发国库券的98%都被外国人购买；2005年，这一数据是95%。外国债权人所持有的流动债券比例，逐年都在上升。2005年，外国人对美国公司债券的净投资额为3917亿美元，对公司股票的投资额为791亿美元，此外，还买进绝大多数的债券——注入美国的净投资额超过1万亿美元。美国对外资的日益依赖程度，简直到了令人震惊的地步。20世纪90年代，美国资本市场可满足美国自己所有的长期资本需求，美国的外国资本账户也大抵平衡。美国对外举债规模翻倍的情形，始于2002年。

美国人的生活水平已经出现实质性下降。到目前为止，这种事实一直都被美国大举的外债而掩盖，但外债总归是要偿还的，而且，是以更高的利率偿还，是以变卖产生收入的美国资产来偿还，此外，还有一种可能，就是以美元最终崩盘的代价来偿还。大约一半的美国外债，是外国政府持有的。然而，同盟国家的央行无法永久将这种游戏玩下去，即使它们真的愿意帮助美国，也会无济于事，因为持有另一半美国外债的国际债权人，还来自私人领域。

因此，游戏能否继续，这就取决于市场是否会相信美元会维系价值。鉴于投资市场震荡不安，市场缺乏信任美元的基础。市场决定货币的生死。实际上，对于其他任何货币来说，如果货币失衡情形如此加剧，那么，这种货币造就崩盘了。现在至少公众或多或少注意到了这种风险。但是，通常被认为能让美国摆脱困境的观点，如实现预算平衡、提高储蓄率，大多都偏离正题。美国贸易的失衡，是结构性的，美国的制造业基础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。实现预算平衡的确有助于提高国内储蓄率，也能减少美国对外资的需求，但是，这种策略却无法弥补美国进出口的贸易逆差。

从长远来看，长期走不出贸易赤字的国家，其货币价值必定会下跌。多数经济学家都认为，只有美元贬值30%左右，才会让美国贸易赤字逐步下滑。有不少经济学家认为，美元贬值30%并非坏事。如此一来，虽然进口成本会更高，但国内生产和出口都能从中受益。因为几乎所有的外债都是美元债务，所以，美元价格的贬值，就意味着美国对外债务的减少。保罗.沃尔克指出，在20世纪80年代，美元开始持续升值，后对世界主要货币贬值，但这并没有给美国经济造成震荡。然而，那个时期，正是沃尔克自己执行高利率政策导致美元价格被认为高估，而且外债规模并没有那么庞大，美元价格才会有如此走势。由于美联储政策宽松，允许利率下调，因此，美元贬值也在所难免。美元维系价值的唯一原因，就是外国央行希望美元维系价格，并据此操纵其本国政府的货币。

此外，20年前，美国的贸易平衡状况比现在好多了，美国相对于世界其他国家的资本平衡仍然是良性的。如今，美国所欠的外国资产，比外国人拥有的美国资产还多。美元大幅急剧贬值，大大减少了美国所欠其他国家的债务，但是，由于美元价值暴跌，美国继续享受近年来低息贷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。市场经常会失控，这已是不争的事实。如果全球货币市场对美元失去信心，那么，几乎可以肯定的是，美联储会上调利率。对于高度依赖低息贷款的家庭和公司而言，高息贷款无疑是对他们的当头棒喝。

美国政府可能背负了巨额贸易赤字，但美国是创新引擎，是投资的圣地，极为安全。因此，外国人还将持续买进美元证券。

上述观点存在三个问题。全球储蓄过剩的观点值得商榷，当我们考虑到，拥有超过20亿人口的中国和印度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展时，这种观点就更缺乏说服力。发展经济就得投入巨额资金。资本充足，低息贷款，从很大程度上说，只不过是央行实施的宽松货币政策所造成的幻觉罢了。因为担心通胀加剧，低息贷款时代已接近尾声。而且，当央行紧缩银根之时，资本就会突然短缺。

美国具有一定的制衡力量，能够获得世界的特殊关照，有以下几个原因：大多数国家政府储备的外汇都是美元；美国仍具备世界上最成熟的资本市场；美国的巨额贸易逆差正好说明很多人能从中受益。美元崩溃不符合任何国家的利益，因此，游戏还会继续玩下去。两次世界大战也不符合任何国家的利益——但仍然发生。历史的演进充满错误和灾难，我们任何人都不想卷入其中，但又有什么办法呢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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